祠堂威风凛凛,地主一样霸占着村里最阔绰的一块空地和一棵大树
◆ 秋末冬初,风是染料,把碧绿的树叶子一层层染,最后染成黄铜色
◆ 人出汗,屋墙和家具也出汗,潮湿湿的。村子捂在山窝里,三面不通风,热气散不开,被闷成瘴气,爬上墙,或躲在阴暗角落。
◆ 每到夏天,村子像剥了壳的馊粽子,黏糊糊又臭烘烘的,
◆ 积雪像木工房里的刨子,糕点铺里的模子,把各人各样的脚步声都刨成一个样,压成一个形,听上去只有一个声:嚓
◆ 爷爷讲:“绰号是人脸上的疤,难看。但没绰号,像部队里的小战士,没职务,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,没斤量的。
◆ 世间海大,但都在老天爷眼里,如来佛手里,凡人凡事都逃不出报应的锁链子,善有善报,恶有恶果。
◆ 村子安静下来,蛐蛐在石头缝里㘗㘗叫,水牛在栏里噗噗喷气,壁虎在墙壁上画画,老鼠在谷仓里唱歌,猫头鹰在后山竹林里哭泣。爷爷讲,它们前世都是人,作了孽才伏了法,转世做不成人,做了蛇虫百兽。
第二章
◆ 他像一座尘封久远、织出多个鬼故事的老房子,你怕它又忍不住想进去看。
第三章
◆ 问题沉下去,沉得太深,沉到海底,我们哪里捞得着?我们只见过水库。
第四章
◆ 人啊,心头一定要有个怕,有个躲。世间很大,天外有天,山外有山,不能太任着性子,该低头时要低头,该认错时要认错
◆ 这天夜里十四岁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,是一种夜色也有重量、形状和气味的滋味,像没睡在床铺上,是睡在黑色的空气上,睡在一堆目不暇接、纷乱和狂热的思绪里。
第九章
◆ 冬天,溪流瘦弱得病恹恹的,但一开春,溪水便一夜夜涨,到夏天甚至经常发洪水,湍急的溪流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木、毛竹、各种庄稼,浩浩荡荡奔腾着;奔走不了几公里,汇入富春江
第十章
◆ 那天夜里,那个惊涛骇浪的恐怖之夜,我和他,仿佛两只溺在洪水的惊涛骇浪中无力靠拢、只能呜咽分别的破船
◆ 什么事情都要吃一口,插一嘴,嘴唇都被热辣的口沫星子灼疡了。
◆ 正因为不懂法律,法律的威严被爷爷无限放大,压得他抬不起头,喘不了气,惊恐得要死。
◆ 爷爷讲过,村子的一年四季,像人的一辈子,春天像少小孩子,看上去五颜六色,生龙活虎,朝气蓬勃,实际上好看不中用,开花不结果,馋死人(春天经常饿死人);夏天像大小伙子,热度高,精气旺,力(热)气日日长,蛇虫夜夜生,农忙双抢(结婚生子),手忙脚乱,累死人;秋天像精壮汉子,人到中年,成熟了,沉淀了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天高云淡,不冷不热,爽死人;冬天像死老头子,寒气一团团冒,衣服一件件添,出门缩脖子,回家守床板,闷死人。
第十一章
◆ 同学是最爱瞎说八道的,无风三尺浪,见风就是雨,口无遮拦,舌头子尖,而且专挑你痛处捅,抓你小辫子,揪你烂尾巴,你哪里痛他们往哪里捅,朝你伤口上撒盐。
第十三章
◆ 人和兽之间,只隔着一团愤怒,像生死之间只隔着一层纸
第十四章
◆ 。窗外,风有气无力地吹着,我被纷乱的空想弄得精疲力尽,以致没有力气睡着
◆ 爷爷讲人生无常苦有常,做人就是活受罪
◆ 年轻人容易心碎,老人容易嘴碎。”
◆ 有些话太脏,毒药似的,人是不能碰的,碰了脏你嘴,毒你心。
◆ 人就这样的,往回看什么人都可以做诸葛亮,但往前看诸葛亮也要被气死
第十五章
◆ 我听得见月光在屋顶上走动的声音,它们赶着黑暗,走入天井,爬上墙,天井变得更大,也更静了。
◆ 月光爬在墙上,久了,累了,都从墙上下来,匍匐在天井里,把灰白的地砖照得冒出冷气。
第十六章
◆ 惊蛰不动土,春分不上山。清明吃青果,冬至吃白饼。立夏小满足,大雪兆丰年。鲤鱼跳龙门,雷公进屋门。朝霞不出门,晚霞行千里
◆ 因为惊蛰是蛇虫百豸苏醒的节气,地里土里都窠着各种幼虫胎卵,娇气得很,动了土就要了它们命了。哪怕害虫也是性命,要让它们投胎活一世,不能叫它们投不了胎,死在胎盘里,这是做人的起码
◆ 天已经放大亮,远的江面上,含着一个红太阳,近的江面上,波光粼粼,反射的光芒落在母亲头上,我第一次注意到,母亲的黑发里掺着不少白发,咽咽的哭声里透出深厚的胆怯、痛苦和无限的疲惫
第十七章
◆ 它们是我年轻时与孤独交战的战利品
◆ 我在鞋厂给皮鞋钉了六年扣子,深知一个道理,扣子不是鞋带,可以脱下,扣子钉上去后就跟鞋子长在一起,脱不下的,脱下皮子就坏了。有些事长进血肉里,只有死才能放下。
◆ 人活一世,总要经历很多事,有些事情像空气,随风飘散,不留痕迹;有些事情像水印子,留得了一时留不久;而有些事情则像木刻,刻上去了,消不失的。
◆ 我觉得自己经历的一些事,像烙铁烙穿肉、伤到筋的疤,不但消不失,还会在阴雨天隐隐疼。
◆ 哪里埋着你亲人的尸骨,哪里就是你的故乡。
◆ 报纸上说,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,而是你记住的样子。
第十八章
◆ 报纸上说的,当一个人心怀悲悯时就不会去索取,悲悯是清空欲望的删除键。
◆ 但往事可以活下来,往事——尤其是沉痛的往事——有活下来的自重和惯性。
◆ 在乡下,人心像日常生活一样粗糙简单,黑白分明,分辨不了黑白交织出来的复杂图案和色彩
◆ 报纸上说,心有雷霆面若静湖,这是生命的厚度,是沧桑堆积起来的。
第十九章
◆ 同样的白炽灯泡,滤掉了苍凉的红光,变更亮了,因为多数工厂停业了,电力足了。她同样的脸,显更大了,因为疲倦爬上去了。疲倦加深了皱纹,下沉了眼袋,拉长了下巴,脸就变大了,更老相了。
◆ 初恋的感觉是甜蜜的秘密,是紧张的等待、偷窥,是手不经意中相碰触电的感觉,是炮声轰轰中的害怕和祷告,是午后的阳光在风中行走,是微风吹来了稻花香,是彻夜不眠的累人旅程,是各种复杂幽秘、别出心裁的明测暗探。总之是细腻琐碎的,孤僻,怪异,情乱神迷,神神叨叨
◆ 她又列数种种心花怒放又揪心断肠的细节、事迹,痴迷于逝去的青春和灼伤泪眼的甜滋滋的苦涩中,流连忘返。这是她毕生的辉煌,一生盘根错节的痛的根子,彩虹一样的、惊人的美丽,也是惊鸿一瞥的残酷。
◆ 你对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谈情说爱,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。
◆ 人像一枚硬币,有两面,遇到好的一面是你运气,遇到坏的一面是你晦气,如果两面都叫你遇到则不免要丧气叹气。
第二十章
◆ 爱人是一种像体力一样的能力,有些人天生在这方面肌肉萎缩。
◆ 小慈悲是同情心,是眼里冒出来的,触景生情,有一搭没一搭的,不成流。大慈悲是责任心,是心底长出来的,因缘而生,细水长流
◆ 死是没有死,但终归是活得苦难,命悬一线,熬着,煎着,挣扎着,随时可能断线、脱底。
◆ 人比人气死人,我不跟人比,只跟自己比。报纸上说,幸福是养自己心的,不是养人家眼的。
◆ :世上最无情的是老人,其次是有钱人。老人因为怕死或不怕死而变得无情,有钱人因为可以用钱买到无情而变得无情。
◆ 报纸上说,多数人说了一辈子话,只有临终遗言才有人听;如果临终遗言都没人听,这人差不多就白活了
◆ 报纸上说,生活是如此令人绝望,但人们兴高采烈地活着。
◆ 有时我觉得这是两滴血,有时我觉得这就是他们两个人,两个人的生活,活得吃力、孤独、凄苦,凄苦得只有用眼泪来洗掉眼泪,用孤独来驱散孤独。
◆ 正如报纸上说的:网络让无数的人在希望中死去,在绝望中诞生。